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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英國後,艾倫和孟席斯有過幾次的會面。

  ──第一次,才離開法國的他沉默地站在孟席斯的私人書房裡。

  他回到英國了,當然,在孟席斯的監視之下。

  他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孟席斯,但對方的問題明顯比他多上許多。

  艾倫冷漠地對孟席斯描述著他與休看見麥特的過程和休的離開──這個回憶的行為並不讓人感到愉快,甚至讓他感到反胃。

  但即使有著駁雜衝突的負面情緒,艾倫也知道配合的重要性──特別是在他知道孟席斯也幾乎什麼都不清楚的狀況下。

  艾倫沉著且平淡,卻沒有發現孟席斯對他的冷靜一開始露出了些許遲疑的神情,直到他發現艾倫的眼角正不斷地輕微抽搐著。

  「至少,這是突發事件,對你或休而言。」

  「當然,」艾倫壓下想咬指甲的衝動,他不是很順暢的點了點頭。「我們人生最該出現陰謀的時期早就過了。」

  孟席斯沒有回話,他知道艾倫指的是二戰時期,他凝視著艾倫的臉,如果這句話是艾倫的反諷就好了,但艾倫卻說得太過正直。

  「你可以放心,休可不是個那麼簡單就會死掉的男人。」孟席斯說著,這是他能出的最好安慰。

  「他永遠是最棒的。」艾倫倨傲的緩緩抬頭。

  「中情局會派人去薩瓦河谷搜尋。」

  「那軍情六處呢?」艾倫的聲音變得有點冰冷。

  「他們會支援。」

  「支援?」艾倫停了下來,他開始用一種難得出現在他臉上的冷酷表情瞪著孟席斯。「解釋一下關於支援的定義。」

  「這主要是中情局的案子,他們有主導權。」

  「即便這其中也捲入了一位英國人民?」艾倫的聲音稍顯激動了起來。

  「艾倫,我們會找到休的。」

  艾倫的臉因為氣憤而有些發抖,但他仍舊沒有展現出任何表情。

    他就這麼離開了孟席斯的宅子。

  然而他沒有馬上回溫斯洛。

  他在倫敦選了一家旅社住了下來。

  軍情六處在倫敦,任何消息他都要最快知道,是的,即使休再過幾天就會回來了。

  ──第二次,艾倫從旅社被孟席斯派的人接到了那間他不陌生的書房。

     他依舊面無表情,但雙眼裡充滿的不諒解比上次會面時更多了。

  「中情局並沒有發現休或麥特。」

  艾倫微微地瞇起眼睛,他沒有立刻回應。

  這個明顯的事實他當然發現了,否則休現在就該站在他身邊。

  孟席斯淡淡瞄了艾倫一眼。

  「不過,我倒是收到了一封沒署名的奇怪電報。」

  艾倫的眼睛閃動了一下,對於孟席斯的言外之意。

  現在的他對與休行蹤相關的一切可能,一分一釐都不會放過。

  他強迫自己觀察、分析,只要把解讀人類行為變成一種解碼模式就好了。艾倫並不擅長這些,也沒有興趣,但他必須了解所有資訊,即使只是隱瞞在面具之下的未證實傳言他也得扒出來,這個過程既辛苦、也很艱難,畢竟他從來就不擅於此。

  幸好他可以模仿,模仿他完美的情人,這不僅能帶給他幫助,也更以某種弔詭的形式支持了他暫時失去休的孤獨與無助。

  艾倫把所有的時間都放在這個項目上,他必須開始體察人心,因為他明白只要扯上情報這種東西,不管是中情局、軍情六處甚或是孟席斯都未必會對他說出真話。

  他學習得很辛苦,但他一點都不在乎,即使他知道自己在休行蹤不明這件事上,他完全沒有任何力量,既便知道了真相他也無法給予任何幫助。

  「『嘿、找個人來接我和我的小老弟,他有的東西可珍貴了,當然,做好我要你做的。』電報上是這麼寫的。」孟席斯慢慢說著。

  艾倫覺得自己的心臟大力地收縮了一下,這是他所熟悉的用字語氣,休和麥特顯然都還平安……但對於最後一句話,他有些遲疑了。

  他的模仿與學習顯然還不算順利,因為他是從孟席斯望著自己的凝重眼神才意會到休指的正是自己。

  艾倫的眼神露出了滿滿的痛苦,他實在無法認同休在危機時刻還要分心給自己的舉動。

  「……其實他不用特別提醒我。我從沒想過把他弄去蘭利和中情局攪和所欠的債會多到讓我還不了。」

  艾倫一言不發,他略微低下了頭。

  孟席斯竟然會自責?但這件事的起因該歸咎的還是因為他自己。

  這次事件雖然只是偶發,卻也讓艾倫真實體認到參與一個外國的情治計劃會帶來危險的可能性有多大。

  縱使休只是研發密碼,但只要對方翻臉不認人……他無法不讓自己去多想這些。最糟糕的是,仍舊固執於注射雌激素的他抹煞了休為他的一切付出……

  或許是因為艾倫的臉色有些發青,孟席斯開口喚了他一聲。

  「艾倫,我不希望你太悲觀。」

  「我不想被你關心。」艾倫的回答突然變得十分任性。

  「這是條件交換下的承諾,我是個重信譽的男人。然而休當初卻跟我說這是我曾經對你棄之不顧的罪惡感。」孟席斯自顧自說著,就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地笑了出來。「你相信嗎?」

  「我不想相信。」艾倫坦白地說。「因為說實話,被你關心的感覺很不愉快……但如果…如果是休的意思,我會接受。」

  孟席斯觀察著艾倫,對於休和艾倫之間發生的一切,他所知道的就只有雌激素那一部份了。

  休在去美國前要他照顧艾倫,他答應了。

  當時休並沒有特別聲明於「只有在美國的這段時間」,而這也讓他掉進了一個言語陷阱裡。

  那當然只是個口頭承諾,他可以不去理會,甚至當初他就不該答應──他是可以幫助艾倫,但休的條件交換?不,那時候的他或許太急切了,他應該任由休欠著他的人情……

  然而他卻無法撤手不管,或許真的是因為信譽和男人間的承諾,或許是某種旁觀者與保護者的高姿態,也或許,他真的在潛意識中感到辜負了艾倫──不管是當年戰時的威嚇或是戰後的置之不理。

  畢竟他一直知道,艾倫始終純粹無害。

  然後這個純粹的青年開始和一個複雜的男人再次激烈碰撞,孟席斯對於兩個男人能延伸出的情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興趣……他知道至死不渝的愛情其實少得可憐,而身處情報界的他更明白愛情不值得信任,那甚至是最方便被利用的工具。

  但他眼前這個純真的孩子卻能愛得如此深刻。

  孟席斯錯愕地發現,原來自己在那麼一大把年紀下才出現了一點名為浪漫的感性。

  所以這就是問題了,如果休真有個萬一?艾倫他該何去何從。

  他很質疑硬將休從艾倫的生命中抽離會發生什麼事。

  即使他只是個旁觀者也知道,對於艾倫,休的存在早已勝過了他的研究和他的超級計算機。

  休清楚這一點嗎?

  但孟席斯終究什麼都沒說,只是將電報拿給了艾倫看。

  「休除了那些留言,還有些沒有意義的字母。」

  艾倫的眼睛又亮了起來,他再次肯定了發出這通電報的人是休,這些沒有意義的字母是他和休在漫遊邁錫尼遺跡那個晚上所發明出來的小遊戲。

  但他也有點悲哀,這份代表著幸福的密碼不應該出現在這。

  「我認為你看得懂?」

  孟席斯不十分刻意地問著,艾倫則是點了點頭。

  「一個座標……和…他要我放心。」

  艾倫輕聲呢喃著。

   艾倫的表情放鬆了許多,孟席斯甚至能察覺到他唇邊的淺微笑。

  他從沒想過眼前的孩子能露出這種表情。

     艾倫默默地用紙筆把座標寫了下來。

  他很開心,真的。

  因為他的休馬上就要回來了。

  ──可是會面卻依然持續著,第三次,艾倫慘白著臉走進了孟席斯的書房。

  已經又過了幾天,但休卻仍然沒有回到他的身邊,這讓他變得既困惑又失望。

  艾倫一直覺得自己在倫敦住的旅社充滿霉味,他甚至要求換了好幾次房間,但這不讓人愉快的狀況卻始終沒得到解決。

  旅社老闆告訴艾倫是他多心了,其他的客人則覺得他大驚小怪。

  但艾倫就是無法容忍,同時他也可悲的不願換間旅社。

  因為這裡是離孟席斯住所最近的地方。

  他覺得自己要變得更加可惡且惹人厭了,在吃下了不知道是旅社送上的第幾次乏味三明治之後,艾倫覺得自己開始火大了。

  他一直在等待,從他寫出座標的那天。

  他起初滿懷希望,現在卻只是越來越焦躁不安,他越壓抑,負面的情緒就會以另一種更古怪的方式呈現出來。

  他覺得就連口中的三明治都長上了綠霉,未必在麵包上,可能是起士片……

  ……旅社的人其實都很親切,艾倫在心底向自己說著。

  他明白自己其實失措驚慌,但這終究不該遷怒於他人,所以他穿上了外套,嘗試性地彎起親切的微笑,他走出自己的房門,還有旅館。

  就算孟席斯沒有任何消息,他也該主動詢問。

  然而答案卻不是很讓人滿意──即使他早就料想到了,但這仍然讓他沮喪。

  他表情靜默,只是緩緩地闔起雙眼。

  中情局派人去了,卻什麼都沒發現。

  休和麥特都消失了。

  而孟席斯這邊則收到了某個旅社的索求賠償信件。

  「顯然休即使不在我的面前也會找些麻煩給我。」

  艾倫稍微扯了一下嘴角,他不敢保證這是不是個笑容,但這個訊息是唯一讓他只有沮喪,而沒有變得更加難過悲傷的原因。

  「這聽起來就像你意有所指的說我也是個麻煩。」

  孟席斯微微睜大了眼,看來艾倫跟休相處久了,說話方式也變得譏誚多了,不過他很懷疑艾倫有沒有這個自覺。

  「確實是。」

  孟席斯看到了艾倫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休即使知道把艾倫託付給他就像把小白鼠扔給一個實驗狂人那樣也還是這麼做了,所以就算艾倫真是個麻煩,他也不能辜負了休的信任。

  休的消失也讓他開始質疑。

  他的消息只透漏給中情局,就連軍情六處都不知道,休對他而言雖然無法掌控,但絕對值得信任,出錯的環節不可能出現在他與休身上……

  他沒有暴露出艾倫是對的,他沒有把艾倫的存在告訴中情局或是軍情六處。

  而休大概早就料定他會這麼做了。這讓他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是很想分析這種微妙的信賴關係,畢竟他與休都是個秘密主義者。

  孟席斯再次望著艾倫,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對休‧亞歷山大這個人有多深的了解?」       

  孟席斯知道自己是故意的,他凝視著艾倫的表情從輕微錯愕變成了像是聞到腐敗起士的表情。

  這個天才數學家正滿臉鄙視地瞪著前軍情六處的長官。

  「你的話讓我感到不愉快?你──」

  艾倫似乎在搜尋著最為難聽的罵人字眼,但孟席斯只是蠻不在乎地打斷了他。

  「你對休‧亞歷山大這個人有多深的了解?」孟席斯又重複問了一次。

  「我──」艾倫仍舊不可置信地瞪著孟席斯,他搖了搖頭。「我知道他的生活多采豐富,但我不會刻意去詢問……我愛他!那些事一點都不重要,就像他也不會逼問我第一個學會的單字或是我第一本看的書是什麼一樣!那沒有意義!!」

  孟席斯默默地望著艾倫,除了艾倫當時在雌激素…或是休的影響下崩潰的時候,他從來沒見過艾倫那麼激動過。

  艾倫的話讓他滿意,但他並不特別想要探討滿意的立場是從哪裡產生的。

  他覺得自己把話題扯遠了,然後艾倫若有所思地再次發出聲音。

  「喔……」他稍稍斜著頭。「所以你在幫我預防,或是先行止痛。」

  艾倫以自己的思路解讀出了一項答案,而他立刻又搖了搖頭。

  「這是很愚蠢的事。即使你如何汙衊休,也不會影響我對他的感情。」艾倫睜大了薄冰似的雙眼。「休不會有任何事的,你不用幫我做什麼心理預防,我相信他。」

  艾倫看著孟席斯,就像在看著一個極為幼稚的孩子。

  其實對於孟席斯,這個問題甚至連試探都稱不上,只是一個小小的不經意。

  但艾倫的回答卻讓他稍稍蹙起眉頭。

  無條件的信任是種高尚的美德──卻也必須畏懼。

  ***

  到了第四次見面,又是孟席斯派人去接艾倫的。

  在轎車裡看向窗外的艾倫覺得有些麻木,他的鼻子有些不太舒服,旅社的霉味好像更嚴重了一些。

  他忍不住嗅起自己的袖子,接著下車、癟嘴,然後過了一陣子,他在孟席斯的書房裡開始打起噴嚏。

  孟席斯書房裡的霉味好像更嚴重,他今天才發現。

  艾倫沒有特別說些什麼,他拿起手帕摀住鼻子,被動地等待著書房的主人發言。

  而孟席斯顯然也沉默寡言,他只是默默的遞給了艾倫一張佈滿字母和數字亂碼的電報。

  艾倫的雙眼在接過電報的同時變得晶亮無比。

  他花了不到一秒的時間讀懂了信中的內容,然後微微勾起嘴角。

  「他說他愛我,然後他還需要花上一點時間,但是他會回來的,他要我好好生活著,不要讓他操心。」

  艾倫毫不隱瞞休與他的關係,他說得輕鬆自在,是的,他現在非常安心。

  「我會等待他的,因為我相信他。」

  艾倫又朝孟席斯說了一聲,他仍然對孟席斯上次對休的質疑耿耿於懷,孟席斯很失禮、不,那簡直該說是無禮且惡毒。

  「接著我該如何說服你這張電報上沒有隱藏其他的機密。」

  孟席斯微微抬高了眉。

  「我不需要質疑,因為休不會透漏任何會至你於險境的訊息給你。」

  艾倫吸了口氣,他完全沒有想過孟席斯會這麼回答,這樣的回答也把他從單方面的樂觀再度拉進了客觀的現實世界。

  艾倫收起上揚的嘴角,一連眨了好幾下眼。

  「如果我問你休可能會碰到的麻煩。你會怎麼回答我?」

  「以我個人的立場,我會認為是組織體系上的問題。」

  「那以你個人的立場,你能給休更多的援助嗎?」艾倫直率地望著孟席斯。

  「恐怕不能,艾倫。」孟席斯微微昂首。「而恐怕,以休的立場也不會願意。」

  艾倫噤了聲,他幾乎乖巧地沒有表露出特別的反應,就只是默默垂下了頭。

  他不希望休會因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掣肘,但這稍顯弱勢的感想他絕對不會在孟席斯面前表達出來。

  他轉動著眼球。

  他不知道中情局內部發生了什麼事情,更或許,孟席斯口中的組織問題更牽扯上了軍情六處。

  他甚至連休所面對的敵人都只能靠推測認定為蘇維埃的情報員。

  他沒有任何辦法,就算是他再跑回東歐也做不了任何事情。

  無力和沮喪駕馭了他整個人,休這封電報是他僅剩的光芒。

  他想,他一定還沒有弄清楚這整個事件牽扯的有多大。

  他想回布萊切利園重拾解碼員的工作──這是他唯一能想到或許能有幫助的事情,但孟席斯的斷然拒絕卻再次提醒他這件事的嚴重性。

  這件事甚至也不能經手於布萊切利園。

  那麼休呢?他的休是否也會被所謂的政府高層歸類為難以經手的存在?而孟席斯表現出的態度,甚至讓艾倫覺得政府高層根本不知曉這件事。

  這是一件被封鎖的秘密。

  就連當初休參與的密碼計劃也是中情局中少數的少數才知道的事情。

  孟席斯跟他說的已經夠多了,或許連中情局或休都無法允許的機密孟席斯都破例告訴了他。

  他可以隱藏秘密,那不是什麼難事。但對休,他卻無法原諒自己讓休捲進情資事件的罪過。

  即使休的行蹤不明和開發密碼沒有直接的關係,但若不是他,休又怎麼會認識麥特?如果他們不認識麥特……喔,老天……艾倫在心底吶喊,難道他要開始責怪麥特了嗎?看看他是個多麼卑劣的人!明明從始自終最該被責難的都是他!!

  他輕呼了一口氣,幸好那一絲光芒還讓他保有希望。

  休要他好好生活,他就該這麼做。

  於是他再次望向孟席斯,沉穩而內斂。

  「我的假期也差不多要用完了。」艾倫的聲音十分流暢。「我會回溫斯洛等他。」

  艾倫冷靜地為這次會面做了一個結束。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