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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艾倫的講課結束了,但他並沒有離開教室。

  艾倫聽得見身後還有些窸窣聲,但他並沒有理會那些還未完全散去的學生,他只是兀自低頭清理著黑板板溝與板擦。

  白色的粉筆灰在艾倫眼前飛揚得霧濛濛的一片,他一邊用手帕捂著鼻子,一邊偏執地往黑板上拍著板擦。

  他喜歡把黑板清理得乾乾淨淨,這會讓他感到某種不確定的踏實。雖然這份小小的感受微不足道,但他卻十分需要。

  然後他會把粉筆排列得整齊漂亮,即使下一個使用這間教室的人不是他。

  粉筆必須平行、對齊,就像訓練有素的士兵,一個些微的角度偏離都不被允許。艾倫非常用心,全心全意於眼前的清理工作,以至於他不知道花了多久才聽到身後傳來的叫喚聲。

  「……教授、圖靈教授!」

  艾倫不太記得這個聲音,轉身看到的英俊臉孔也讓他感到模糊,但應該可以確定是他的學生。

  他看著對方,擺出了親切的笑容──這個笑容他練了好久。

  「是的?」

  對方是個漂亮的年輕人,同時也有著運動選手般的好身材。

  喔、這張臉確實有出現在他的講課印象裡,雖然不甚清晰,但即便他肯定了對方是他的學生,他也還是記不起對方的名字。

  艾倫一聲不響地回望著對方,帶著查詢的表情。

       年輕人露出了十分有魅力的微笑,大概所有人看來都是如此,艾倫想,不過他並沒有任何感覺。

       他迷惑著眼前的年輕人要問他什麼問題,畢竟捫心而論,他不覺得自己的課程太難。

   艾倫的困惑讓他顯得更加毫無防備,而他也確實沒有想到這個年輕人竟然會伸手抓上了他的肩膀。

  「教授──艾倫。」

  年輕人用一種故作親暱的口吻叫著他的名字,這讓艾倫有點不舒服了。

  他並不陌生這種狀況,這是在同性戀酒吧經常出現的搭訕方法──不算好的那一種。

  所以當年輕人朝艾倫傾過身體並企圖吻他的時候,他迅速地抬起右手擋下了對方。「停止,我對這不感興趣。」

  艾倫的聲音淡漠無情,這顯然傷害到了對方的自尊。

  他盯著眼前的人,隱約想到這個學生似乎不只是個富家公子甚至還流有尊貴的皇室血脈……他依稀聽同事談論過,卻仍舊不確定要不要稱呼對方為殿下。

  對艾倫而言,每個學生都只是個普通的孩子。他不曾主動去偏愛誰,他興趣缺缺,即使他總是表現的很親切。

  他的學生都算聰明,但還不是他所認可的那種,面對學生,他就只是個單純字面上的教師,腦袋契合與否並不重要……

  喔、他又想到了休……

  然而不算小的重擊聲讓艾倫瞬間回過了神,年輕的貴族顯然對於艾倫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的行為更加不愉快了,那緊握的拳頭又接連捶了黑板幾下,他甚至更將雙手撐上黑板桎梏了艾倫的行動。

  「──大家都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貨色!」

  年輕的貴族正試圖汙衊艾倫,可惜艾倫還是不怎麼在乎,因為他比誰都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貨色。

  「和我在一起會是你的光榮。」

  那張英俊的臉上又露出了虛偽的笑容,這讓艾倫開始感到有些討厭了。

  「聽著,孩子。」他加重了孩子這個字眼,誠懇地說。「我對你沒有興趣,一點都沒有。」

  艾倫眼前的虛偽笑容瞬間開始變得猙獰扭曲,惡狠狠的吼叫聲刺激著他的耳膜,年輕的貴族不顧他意願地把他壓上了黑板。

  艾倫察覺到對方勃起的慾望正抵在自己的下腹部,那讓他感到不舒服,但他同時也認為自己能了解對方追求慾望的本能,畢竟他也曾經如此。

  他嘗試想對眼前的迷失孩子說點道理,但憤怒和慾望已然掌控了對方,這孩子或許茫然失措,就只是單純的一切都亂了套。

  艾倫忍不住想到了麥特,他無法不去想。他多麼希望能再好好照顧麥特一點……

  「你會找到一個愛你的人,而那個人並不是我。」

  艾倫說出了他最真誠的想法。但他瞬間便理解到自己完全搞錯了,年輕的貴族一點都不高尚地對他說出了難聽的字眼。

  「閉上你的嘴!你就只是個該死的雞姦犯!你他媽的只要把屁股抬高就夠了!!」

  艾倫微微瞠大眼睛,他感到憤怒,但並非為了被羞辱的自己,而是因為屬於休專用的「該死的」正被這個粗魯的年輕人擅自挪用。

  年輕的貴族開始用力扯上艾倫的手臂和衣服,混亂厚重的吐息呼在他的臉上,這樣的觸碰讓艾倫感到噁心──曾經的他絕對會接受這種事情,但如今他才了解到這種狀況有多麼醜陋。

  艾倫曲起膝蓋撞上了年輕人的腹部,力道強烈且沒有猶豫。

  他不喜歡暴力,但他現在毫無歉疚。

  這個暴力舉動不是為了自我滿足,因為他確實生氣了。

  「你該知道羞恥。」

  他攏起眉頭,瞪視著抱住肚子蹲倒在地的年輕貴族。

  而這份苛責的某一部分,也是艾倫對自己說的……但至少…至少他當初的醜陋行為都有經過彼此同意……不論是否經由物質。

  「你該懂得尊重。」

  「尊重?對一個雞姦犯?!」因為劇痛而五官扭曲的年輕貴族咆哮了出來。「我甚至可以就這件事再次告發你!!」

  艾倫揚起下顎,他的臉色依舊冷漠。

  「不,你不會,而你也不想。」他的聲音有如無機物一般。「如果你清楚我的審判,你就絕對不會希望跟我扯上關係。」

  艾倫用手整平了被弄亂的襯衫和西裝,他毅然轉身,沒有再回頭。

  即使身後的叫罵聲不絕於耳,他也只感到對方的可悲。

  剛才發生的一切就像場鬧劇,一個突發的意外。除了被休以外的人觸碰這點讓他不愉快之外,他並沒有特別介意。

  他處理好了,大概。

  如果他估計得沒錯,這件事不會有任何餘波,畢竟這只會牽扯出上不了報紙版面的醜聞……而就算有,現在的他也不在乎。

  艾倫平靜地打開車鎖,跨上了單車,踩動起踏板。

  他面舞表情地騎著單車離開校園,並且仍然習慣性地數著車輪的轉動數,但一個眨眼之後他感到了惆悵。這輛單車是新買的,不會再掉鍊,而就算掉了鍊,遠處也不會再有個男人正偷偷地覺得他可愛。

  艾倫的心臟驟然收緊發酸。

  他不經意地再次回顧於剛才發生的事,他終於感到了苦澀。

  他曾經只要是男人都好,即使他始終抱持著對於克里斯多弗的愛戀。

  剛才騷擾他的學生──他還是記不起對方的名字──外表英俊好看,絕對會是他當年期望發生性關係的對象。

  但現在他卻覺得噁心,噁心到想要停在路旁大吐特吐一番。

  奇怪的是他剛才並沒有這種感覺,但如今卻難受作嘔到無法忍受的地步,明明他的雙腿早就為無數的男人打開過了……

  艾倫從顛簸的單車上跳了下來,他開始乾嘔,但除了唾液與胃酸,他完全吐不出任何其他的東西。

  他在自命清高嗎?畢竟就本質而言,他根本沒有資格去等待休。

  他下意識地環抱住自己,喉嚨的酸苦讓他嗆咳了起來。

  他嗆咳、乾嘔、又嗆咳,直到他的腹部開始嚴重痙攣了起來。

  又過了八十六天,他覺得自己能忍受休不回來的原因了。

  因為就連他都無法忍受自己。

  他需要給自己一些休始終沒有回來的原因。那樣才足以支持他因為過於遲鈍以至於沒有立刻意識到的心理傷害──對於剛才極有可能演變成差勁強暴的騷擾。

  ……幸好,幸好休還沒有回來。

  *

  在那次的騷擾後,如同艾倫預料的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他這樣的人當然不可能讓一位殿下──他還是不清楚該不該這麼稱呼──攤上醜聞,這遠比跟離了兩次婚的美國女性結婚嚴重多了,這可是犯罪的同性戀,不過退一步來看,對方也不是個王儲。

  他的課堂上沒有再看到那位年輕公爵。

  他大概毀了對方的驕傲與自負,但那並不是他的錯。

  回憶起那天發生的事情會讓他感到噁心,所以他也不會特別去想。

  他始終想用良善去衡量他人,即使他從來不擅於表達。

  但當他越是表現的像個正常人,越去努力思索人性之後,他越發現完全的良善真要行使起來有著太多的困難。

  從學生間為了得到好成績的心眼和教職員間表面和善但實際上卻讓人質疑的互動……這些平凡瑣碎的發現讓他感觸良多。

  他經歷過戰爭,那應該是他目前所能想到的、人性最受煎熬的日子。

  但戰爭過後,一切的一切卻沒有變好。

  冷戰,是的,沒有表面上那瘋狂的殺人與被殺。但本質卻依舊相同。

  人類明明是屬於群體的動物,卻在所有冠冕堂皇或根本自私自利的大小理由下彼此傷害。

  他開始探討著冷戰的背景和衝突,這是他以前從來不會去特別想的,因為資本主義或共產主義對他而言一點都不重要。

  但休卻莫名地被捲進其中!

  或許人類本該被一個一個分開來各別保存,那是能免去傷害與被傷害的最好方法了……至少對他。

  艾倫其實已經搞不太清楚等待中的希望究竟在哪裡了,他沒有在怨怪休,只是……他好不容易完美的靈魂變得再度殘缺破落,他甚至沒辦法確定會不會有再度拼湊起來的一天……

  這也讓他發現即便是處於良善之中,人與人的互動也只是過度渲染的美好。情感追根究柢地就是不論好壞都會讓人心痛的東西……

  ──喔,老天!他必須停止這種消極的想法!!艾倫握緊拳打了自己的頭幾下。

  從休離開他的那天起,到底過了多少個日子?他已經不願去數了,他寧願當個不稱職的數學家。

  夾雜的情感讓他無法實行等待這個項目,他想他辜負了休,因為他的生活變得不太好了,即使外表看起來毫無差異,但他的心終究開始破碎了。

  甚至這些晦澀的想法也影響了他的研究。

  艾倫開始會靜靜地坐在他的超級計算機前,想著他以前從不曾思考過的問題。

  失樂園的故事頓時變得深刻而明顯。

  亞當與夏娃吃了禁果,擁有了智慧。然後墮落──最奇妙的是那顆禁果總會以蘋果的形象呈現。

  而這就足以讓他遲疑了。

  如果機器會思考……那是否也代表機器最終會像個人類,擁有高智能的機器能做的事絕對比人類更多,可以為善,也理所當然的能夠選擇為惡。

  他該如何對機器定義善與惡?又該如何去責罵因為模仿人類而擁有人類陋習的機器?即使機械大腦單純地只是辨別對錯,那背後也仍有取捨……他是否在妄自扮演神的角色呢?

  當他真的擁有能力之後,他該給予機器智慧嗎?就在他自己也咬著香甜蘋果的同時。

  這個研究目標是艾倫的夢想,或許該說是曾經的。

  他感到遲疑且迷惑,他失去了方向。

  而為他指引方向的人,一直是休。

  他想,他想……他只不過是另一臺超級計算機,一直在努力模仿著一個值得被休所愛的人。

  ……他或許真的該接受自己沒有等待休的資格。

  但幸好,艾倫‧圖靈不是個情緒化的人。他仍然讓自己的生活在正常的軌道上行駛著。

  在一個單純的、只有上午課程的日子,離開大學的他一個轉念沒有直接回家而來到了曼徹斯特的熱鬧市區。

  他把單車停好,就這麼走進了一家百貨公司。他突然決定幫休多挑選些好看的衣服或者配件,那麼等到休回家的時候,一定會感到非常驚喜。

  他挑了幾條領帶,休什麼顏色都適合,但他偏愛能襯托出休眼眸的藍色。休那美麗的、深海般的藍。

  買好領帶之後的閒晃讓他發現了一間似乎才剛開幕,販賣著古董娃娃與玩偶的店面──他好久沒來這裡了,在這平凡無奇的一年裡。

  而在他經過櫥窗時,幾乎無可避免地看到了一隻繫著藍色領結的泰迪熊。

  艾倫瞬間愣住了,猛然回神的他發現自己的臉頰上正不受控制地流淌著淚水。他晃了一下頭,來不及拿出手帕的他乾脆用袖子抹去了那些淚水。

  自從休離開他的身邊,他從沒有流過淚,所以這也必須是最後一次。

  艾倫花了幾分鐘調整心情,毫不避諱一個大男人傻乎乎地站在玩偶娃娃的櫥窗前有多麼奇怪。

  他的嘴角不規律地抽動著,表情卻漠然得不像是個活著的人。

  他踩著規律的步伐離開了百貨,但當他來到了單車旁時又再度失神了好一陣子。

  開朗點!艾倫!

  他扯開了一個難看的笑容,他覺得自己還是該主動點,所以又把這趟單車行程的目標改為了火車站。他想要去一趟倫敦,他想去見見孟席斯。

  即使是什麼都沒有的消息他也能聽得很開心,畢竟那可不算壞消息不是嗎?

  艾倫覺得現在最該擔心的是他有沒有帶上足夠買火車票的錢。

  他的等待不會有任何改變,他會繼續等待。

  *

  他又主動來找孟席斯了,說起來真有點怪異,畢竟他上次就決定了那是最後一次的會面。

  除了給邱吉爾的那封信,這是他第一次樂於見到孟席斯,只可惜孟席斯並不樂於見到他,那副望著他的表情既複雜又古怪。

  即使艾倫已經決定放下自己的主觀好惡,但他仍然無法不去討厭孟席斯現在望著自己的眼神──遲疑、困惑…甚至有著些許迷惘……這個男人不應該有權利去擁有這些情緒。

  孟席斯把他從書房帶去了小客廳,並且叫管家給了艾倫一杯香醇濃郁的大吉嶺紅茶。紅茶的味道讓艾倫的鼻子有點不舒服,主要是他不喜歡這樣的步調。

  「……不管有什麼事情,你始終都要告訴我。」艾倫冷冷說著,同時也將紅茶推遠了些。

  「未必,艾倫,那未必。」孟席斯的臉色又黯淡了許多,他不等艾倫回覆便向一旁的管家低聲交代了幾句。「選擇繼續調查的是我。既然如此,我當然也有權利選擇要不要告訴你。」

  艾倫的臉上出現了慍怒與不滿,但孟席斯卻在此時嘆了一口氣。

  「……但就是不能,只要面對休的事情,你的敏銳度就會提高,就和他對你一樣──看看,我昨晚才回英國,甚至還來不及把狀況整合清楚你就出現在我面前了。」

  孟席斯那位年邁的管家走了回來,他恭敬有禮地把手中的牛皮紙袋放到了茶几上,行了個禮之後便再次退下。

  只剩下兩人的氣氛更為詭異凝重,艾倫的臉頰肌肉抽動了幾下,但他仍然高高的仰起下巴。

  「我不需要你幫我過濾任何資訊。」

  孟席斯瞇起雙眼,那總是冷酷的眼睛裡似乎多了點某種東西。

  他沉默地將視線轉到桌上的紙袋。

  他從頭到尾都不想攪進休和艾倫的生活之中,是的。

  艾倫如薄冰般的淡藍色雙眸依舊澄澈如昔,單純、沒有雜質,這雙眼眸注視的東西本該和他沒有關係。

  這是個棘手的情況,微妙的是他以前經手這類事情都毫無感覺,這就是棘手的原因。

  孟席斯沒有再多說些什麼,他冷硬地將眉頭皺起,或許正因為這些小動作使得艾倫的雙眸無法遏止地注入了恐懼。

  孟席斯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劊子手,從不。直到艾倫那尖細的聲音劃破了這場沉默。

  「如果整件事會在此了結,那我更有權力知道一切。」艾倫艱澀地動了動嘴唇,包括了好幾次無意義的開闔。

  「不,我不認為這一定是結束,畢竟對我而言,所有事情都有合理的懷疑。」

  艾倫扯了一下嘴角,即使他感謝孟席斯的安慰,他僵硬的臉龐卻也只能回以一個失敗且扭曲的怪異笑容。

  他抿起嘴,選擇默默等待。他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等待,沒道理在結局的前一刻放棄。

  他一直低垂著雙眼,直到孟席斯拿出了紙袋中的東西他才霍然哀慟的將頭抬起。

  那是他太熟悉太熟悉的普魯士藍,一件平凡的羊毛衫,既破爛、而且帶著乾涸的暗色血跡。

  他討厭血,但此時的他已然無暇顧及這個毛病了──從孟席斯拿出羊毛衫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人類機能便都全部停擺了。

  他忘了思考,忘了呼吸,甚至連心跳他都十分確定有停止於那瞬間的萬分之一裡。他為自己宣告了死亡,但不是對休。

  他感受不到任何東西了,但執著的意念仍舊逼使著他繼續發問。

  「他呢?」

  孟席斯沒有立即回答,所以艾倫又問了一次,堅決卻透漏著恐懼。

  「他呢?」

  「當地的醫院證明了休的死亡,當時有醫生、護士和普通的病患,而因為沒有人認領屍體,所以他們已經將屍體火化了。」

  艾倫的頭稍微抽動了一下,孟席斯的話太過詭異,他並不覺得自己聽得懂。

  「我只找到醫院幫休急救時脫下的這件羊毛衫。」  

  「……所以你正在告訴我,休……不、」艾倫雙眉緊蹙,他張開了嘴,卻一度發不出聲音,但他必須讓自己理智些。「這上面有血液,你做過血液鑑定了嗎?」

  「是的,但血型一樣的人很多,這種藍色的羊毛衫也不會是獨一無二的。」

  艾倫瞪著孟席斯,孟席斯的曖昧回答說明了羊毛衫上的血型確實與休相同。

  而他也肯定了自己確實不擅長接受孟席斯的安慰。

  「所以,你接下來還會告訴我證人是不可以相信的──畢竟你總是質疑一切。」

  「是的,我不否認。」孟席斯回望著艾倫。「人性無法捉摸。」

  艾倫晃了晃頭。人性這個字眼竟然又在這種時刻出來考驗他了?!

  「的確,他們可以撒謊……但為了什麼?」

  孟席斯沒有回答,當然,這早就在艾倫的預料之中了,這整件事最大的問題就是一切都不合理──唯一值得安慰的就只有他終於能確定之前的那具焦屍不是休。

  如果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懷疑主義者就好了,但面對休,他真的很難去用一個理智清晰的頭腦去好好剖析一切……不讓這件事歸於任何結論似乎就是最好的結論。

  艾倫仍舊抱持著信念,即使現在這個信念已全被顛覆。

  他一言不發地閉上雙眼,現在的處境讓他有種反胃的熟悉感──當年他被告知克里斯多弗的死訊時,也像現在一樣麻木。

  但休和克里斯多弗不一樣,他們完全不一樣。

  艾倫這樣告訴著自己。

  他可以繼續等待,那怕這個等待會毫無期限的延長。

  再次緩緩睜開雙眼的艾倫,表情就像無機物一樣,他淡漠地望向孟席斯,比當年面對克里斯多弗的噩耗時更為冰冷。

  孟席斯無法對這件事放手的態度讓他感到悲哀,這整件事情其實只要他自己不放手就夠了。他突然覺得孟席斯有些無辜,他感到了一股歉疚。「謝謝,感謝你做的一切。」

  艾倫微歪著頭,他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音。「我想我該離開了。」

  「……我派車送你回去。」

  「不,我坐火車,因為我的單車還停在火車站前。」

  「我的手下會把你的單車送回你家。」

  艾倫不置可否地擺著頭,他完全沒把孟席斯的話聽進耳裡了。

  「……我可以要求帶走那件羊毛衫嗎?」

  孟席斯答應了,因為他本來就沒有拒絕的理由。

  除了艾倫那眨得太多次眼的偏執動作之外。

                                                          -to be continued-